人口 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 2020-10-13 04:51

  美国加州大学尔湾校区社会学系教授王丰从上世纪80年代起,就一直致力于人口学和社会学的研究。他在“一席”演讲上,为我们阐释了“人口能决定什么”这个主题。

  把人口简单看成一个数字是不科学的,是缺乏人性关怀的。人口问题不是用一个简单的处方就可以马上生效的,而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。不去关注人口背后的每一个人,这种思维方式必须要改变了。

  在几千年、几万年甚至十几万年的历史中,人口的增长速度是非常缓慢的。直到工业以后,也就是从18世纪中期开始,人口的增长变得越来越快。但尽管如此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世界人口的年增长率始终保持在0.5%左右。

  到上世纪后半叶,情况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,全世界每年的人口增长率达到了2%以上。这是什么概念?就是说,按照这一增长速度,全世界的人口在不到35年的时间里就会翻一番。这么快的人口增长速度,被称为“人口爆炸”。

  然而,让人意想不到的是,刚刚进入21世纪,世界人口的增长率又突然出现了大幅度的下降。现在,全世界的人口增长率只有高峰时期的一半左右。

  联合国对未来的世界人口增长率有高、中、低三个假设,高增长水平的假设不大可能发生,更可能的是中等水平或低等水平。这意味着到本世纪末,全世界的人口增长率会达到零。如果生育率继续下降的话,人口增长率甚至可能会接近-1%。这又是什么概念呢?也就是说,每过六七十年,人口就会减半。

  从世界人口的总数来看,1950年到2000年,从20亿左右迅速增加到70亿左右,这确实是惊人的增长速度。但继续往前看的话,不管是按照中等生育率还是低生育率的假设,世界人口很可能会在80亿到100亿达到顶峰,然后开始逐渐减少。

  中国在很长的历史时期中一直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。一直到二三十年前,中国人口占世界人口的比例从来没有低于1/4,也就是说,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是中国人,甚至最高的时候达到近40%。但是到本世纪末,中国人口很可能只占世界人口的10%左右,也就是说中国将不再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。

  我们知道,中国的生育率近年来出现了明显的下降,这种现象是独特的例子吗?并不是。事实上,生育率下降是一个全球趋势。

  韩国在上世纪70年代也推行了计划生育策略,韩国生育率下降的曲线与中国几乎是一样的。从1980年以后,韩国的生育率一路往下走,现在韩国是世界上生育率最低的国家之一。

  泰国与其他东亚国家的文化不太一样,近年的经济发展水平也没有中国这么高,可是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、90年代以后,泰国的生育率下降曲线也和中国的几乎是一致的。

  再来说说两个伊斯兰国家伊朗和阿联酋,这两个国家在上世纪90年代以前,生育率水平比中国、韩国、泰国要高,但是后来也呈现大幅度下降。特别是伊朗,它的生育率在1990年到2000年下降的速度非常快。阿联酋和伊朗一样,现在平均每对夫妇的育龄子女数在1.6、1.7左右,都处于较低的水平。

  事实上,放眼全世界,无论一个国家的制度、文化背景、经济发展水平、宗教信仰如何,生育率下降都是一个全球趋势。

  根据1982年的人口普查结果,当时中国人口量最大的是少年组,也就是十几岁的青少年。那个时候中国刚开始走出计划经济,这么多的青少年人口,对当时的政策制定者来说面临着巨大的压力。

  国家要为这些青少年提供必要的教育条件,随着他们的年龄增长,还要为他们提供就业的岗位,接下来,他们还要结婚、生孩子……所以,国家出生子女政策,与当时的人口年龄结构有很大的关系。

  到了2000年的时候,原来十几岁的青少年,变成了二三十岁的青壮年劳动力。而与此同时,我们国家的经济制度发生了变化。2001年,中国加入了WTO,市场经济改革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完成。而且,从上世纪90年始,大批农民开始进城打工。

  于是,1982年的这批数目庞大的青少年人口,到了2000年,成了中国经济快速增长的一个重要推力。当时,大量低成本的青壮年劳动力和国内、国际的经济发展机会结合在一起,创造了巨大的“人口红利”,使中国的经济发展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。

  当然,同样是这一批人,随着时间的流逝,他们将进入老年。他们可能正好赶上中国进入老龄化社会的进程。

  我们怎样来看待人口与经济、社会的关系?这里我想引用美国经济学家罗纳德·李(Ronald Lee)和安德鲁·梅森(Andrew Mason)提出的观点。

  他们认为,一个人出生之后的青少年时期,其消费是大于产出的;在中壮年时期,产出会大于消费;到老年时期,消费又会大于产出。所以,对于每一个个体来讲,整个生命周期中的一个基本任务,就是怎样把中壮年时期的劳动收入盈余分配到青少年和老年时期。

  根据我们的研究发现,在2002年到2014年这十多年间,中国人在收入增长方面有两个特点。第一,收入增长的速度越来越快。数据显示,2002年至2007年,人均劳动收入增长了35%;2009年至2014年,继续增加53%。第二,收入的峰值年龄在这十多年间越来越偏年轻。一般来说,一个人的收入峰值年龄是在四五十岁,而中国近年来降到了30岁左右(2002年,41岁;2007年,28岁;2009年,32岁;2014年,30岁)。

  再来看消费是怎么变化的。这十多年间,消费也在不断上升。在前5年,消费增长速度是低于收入增长速度的,但在后5年间,消费增长已经开始超过收入增长的速度。

  更具体地讲,消费的增加,特别是后5年里,更多地集中在教育的开支上。此外,老年时期的消费增长也比较多,随着收入和生活水平的提高,人们在医疗方面的开支明显增加。

  如果把劳动收入和消费综合起来,我们可以看到,目前中国社会整个经济生命周期是处于盈余的状态。但是,由于在青少年和老年人身上的开支比原来要大很多,所以尽管人们还在不断地积蓄,盈余增长的速度却在降低。

  1982年的时候,中国人口年龄结构图是一个典型的“金字塔”结构,最底部是大量的青少年人口。到了2010年,这些底部的青少年人口已经变成了中年人口。如果对2040年进行预测,中国人口年龄结构图可能会是一个“烟囱”,因为老年人口将越来越多。

  从中国人口年龄结构的变化中我们可以看到,低生育率和人口老龄化将是一个常态。未来15年,80岁以上人口将会翻番,从2500万增加到5000万。而且,从2037年起,80岁以上的人口将会超过20—24岁的人口。

 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?原因有很多,其中一个原因是育龄妇女的人数在减少。另一个主要的原因是,近年来中国女性在婚姻年龄和婚姻行为方面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“中国城市女性分年龄段的未婚比重”数据显示,25—29岁组的未婚女性,1990年为4.3%,2000年为8.6%,到2015年迅速上升到35.64%;2015年,30—34岁组的女性中,有近10%仍未婚,而1990年时该数据仅为2%(数据来源于各次人口普查)。在20多岁的城市女性中,1990年的时候未婚的只有不到5%,而到了2015年,这个年龄段超过1/3的女性是未婚的。

  我们在江苏省农村地区做过几年的跟踪调查。当时,有4000多名妇女是可以生二胎的,但我们跟踪了3年,其中只有6%的妇女生了第二胎。我们问她们为什么选择不生孩子,她们当时给出的答案和城市女性几乎一模一样,比如孩子的教育成本太高等等。

  正是由于我国生育率下降的速度如此之快,导致中国的人口老龄化速度在全世界也几乎是最快的。根据2010年人口普查的数据,中国65岁以上老人的比例为9%。那么,中国老龄人口比例从9%上升到25%,需要多长时间呢?

  我们先来看其他国家的数字。在西方发达国家,生育率下降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,老龄人口比例从9%上升到25%,美国需要130年,英国需要110年,意大利需要70年。在亚洲国家,特别是东亚国家,生育率下降的速度普遍较快,老龄人口比例从9%上升到25%,大概需要30多年。而中国呢?只需要28年。

  因此,我国的人口老龄化不仅会持续很长时间,而且老龄化的速度会很快,这将给我们带来很多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问题,比如对经济发展、对创新、对家庭关系和社会网络的影响等等。

  一是医疗需求。目前,非传染性疾病导致的死亡主要来自肿瘤、心血管、脑血管疾病等。这些疾病和传染性疾病不一样,它们存在的时间很长,医疗费用很高,而且很多是无法痊愈的慢性病。所以说,人口老龄化对整个医疗系统会产生很大的压力。

  目前,尽管我国人均收入的增长速度很快,可是在21世纪的第一个10年里,我国人均医疗开支的增长速度是收入增长速度的两倍。

  二是社会福利需求。如果把三项公共开支(不包括私人花的钱),也就是教育、医疗和养老加在一起,近年来这三项社会福利的开支增加很快,占GDP的比重已经达到12%左右。而现在全部的财政支出,也就是政府为老百姓花的钱,占GDP的比重约为22%。

  近年来,中国社会福利的整个覆盖面在扩大,福利水平也有了相当的提高。预计到本世纪中,人口老龄化本身带来的开支占GDP的比重将超过20%。也就是说,这三项社会福利的开支就相当于现在全部财政支出所占的比例。随着社会整体福利水平的慢慢提高,这三项支出还会继续增加。

  长期以来,人们常常有一种误区,那就是把人口看成一个简单的数字,人口多的时候就想办法控制人口,遇到低生育率、人口老龄化的问题,又开始想办法让大家多生孩子。

  但事实上,把人口简单看成一个数字是不科学的,是缺乏人性关怀的。人口问题不是用一个简单的处方就可以马上生效的,而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。

  我们首先要知道,世界人口的这些宏观变化,不管是20世纪的人口剧增,还是21世纪的人口萎缩,都是基于我们健康水平的提高,基于人类期望寿命的延长。在上世纪50年代初的时候,全世界的人均期望寿命不到55岁,而现在已经接近75岁。这几十年间的变化是巨大的。这对每一个生活在地球上的个人来讲,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;但是对于整体来讲,对于世界人口来讲,这带来了巨大的挑战。

  回到今天演讲的题目:人口到底能决定什么?我想,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不应该是一个简单的答案。把人口看作一个简单的数字,把人口当成分母,而不去关注人口背后的每一个人,这种思维方式必须要改变了。